无障碍阅读|长者模式|微博|繁体 |登录|注册

熊绎居丹阳与辟在荆山的探讨

2009-12-01 00:00 湖北方志

楚子熊绎的封地在什么地方,《史记•楚世家》说他“居丹阳”(今湖北秭归);《左传•昭公十二年》说他“辟在荆山”(今湖北南漳)。两说并存了两千多年。《史记》和《左传》都是我国最权威的史书,人们不必怀疑其真实性。但两部典籍会不会发生一点记载上的矛盾,也是个值得研究的问题。关键是二说有没有实质性的矛盾?若能使两说并为一说,实在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。为了便于阅读,笔者把《左传•昭公十二年》的那段文字译成白话引述于后:
  鲁昭公十二年(楚灵王十一年,公元前530年),隆冬季节,楚灵王率师狩猎于州来(今安徽凤台),继而屯兵颍尾(今安徽颍上),令荡侯、潘子、司马督、嚣尹午、陵尹喜五位军政官员率师包围徐城(今安徽泗县),借以威胁吴国。灵王亲率大军进驻乾溪(今安徽亳州),声援围徐楚军。时天降雨雪,灵王头上戴着秦国人留下的裘皮绒帽,身上披着锦衣鹤氅,脚上穿着豹皮长靴,骑着高头大马,挥动丈二长鞭,出没于军营和山野丛林之中。臣析父紧紧地跟随着他。
  一天晚上,右尹(楚国最高行政长官,相当于列国的相国)子革要求会见楚灵王,灵王在军营接见了他。灵王摘下王冠,放下鞭子,对子革说:“从前,我们的先王熊绎,与齐太公的儿子吕、卫康叔的儿子牟、晋侯燮父、鲁公伯禽共同侍奉周康王,康王分封四国为公侯,还加封玉鼎,惟独我们的先王只封个子爵,没有加封玉鼎的分。今天,我想派人去见周天子,要他赏给我玉鼎,周天子肯给我吗?”
  子革回答说:“周天子给不给大王玉鼎,这可很难说。想当年,我们的先王熊绎,去荆山拓荒辟野。我们驾着柴车,穿着破旧的衣裳去到那个地方,栖身在草莽之中。我们跋山涉水,不远千里去朝见天子。我们那个地方太贫困了,什么土特产都没有,拿什么孝敬天子呀!我们用桃树枝做成弓,用荆棘条做成箭,以此进献给天子,难道我们还没尽心尽力,还对不起他吗?周天子为什么将玉鼎赏给四国公侯,不是他们有功德,而是因为齐侯是他父亲的舅舅,晋、鲁、卫侯是他母亲的弟弟,这难道还不明白吗!”
  这个故事很生动,颇能打动人心。但细细地研读这段文字,联系其他文献进行连贯的思索,会发现许多疑点:
  疑点一,司马迁撰《史记》,资料是很多的。《太史公自序》号称汉兴以来,“百年之间,天下遗文古事靡不毕集太史公。”《汉书•司马迁传》说:“司马迁据左氏、《国语》,采《世本》、《战国策》,述楚汉春秋。”他撰写的《史记•楚世家》,在记述楚灵王的事迹时,引述了《左传•昭公十二年》的那段文字,难道他没有发觉“居丹阳”和“辟在荆山”的矛盾?
  疑点二,荆山既然是楚子熊绎拓荒辟野、创建楚国的地方,为什么从熊绎始封至熊通僭号称王,数百年来,荆山却不是楚国的地盘,而在卢国境内。莫敖(楚国最高军事长官)屈瑕与罗(今湖北宜城)卢(今湖北南漳)两军对垒,遭罗、卢两军夹击,楚军大败,屈瑕逃到荒谷上吊自杀?
  疑点三,《左传•昭公十二年》讲述的周康王分封玉鼎给四国公侯的故事,已经过去了500年,楚灵王为什么在此时此地忽然对右尹子革提起这件往事,什么原因点燃了这个具有爆炸性事件的导火索?
  疑点四,荆山是个古老的、载诸史册的地名,但右尹子革口中的荆山,是泛指呢,还是具体所指?
  疑点五,为什么《史记》之后,汉、晋以来,班固、郭璞、袁山松、郦道元、顾野王、李泰、李贤、殴阳询、李吉甫、王象之等一大批著作家,连篇累牍地认为熊绎始封在丹阳,丹阳遗址在秭归;认为辟在荆山的学者却如凤毛麟角?
  为了破解这些疑点,我们首先认识一下那位楚灵王。
  楚灵王名熊围,是春秋五霸之一楚庄王熊侣的孙子,楚共王熊审的儿子,楚康王熊招的弟弟,楚郏敖熊员的叔父,公元前540年即位。他是楚国历史上著名的风流国君,在位期间筑了一座豪华的离宫章华台。他喜欢听音乐,看长袖舞,更喜欢丰乳细腰的女子。但他并不沉溺于酒色。他有一定的政治抱负和铁的手腕。他的祖父楚庄王为楚国开创了3000里江山,他的父亲楚共王、哥哥楚康王、侄子楚郏敖共在位50年,却无多大作为。他置楚国的典章制度和后人的指责唾骂于不顾,悍然绞杀侄子郏敖自立为楚灵王。沿用先王的老臣伍举为智囊人物。
  楚灵王三年(前538年)六月,灵王凭借楚国的实力,效法先君楚成王与齐桓公召陵(今河南郾城)会盟的先例,邀请各路诸侯在楚国的申城(今河南南阳)会晤。虽然遭到晋、宋、鲁、卫四国诸侯的抵制,盟约还是签下来了。灵王喜形于色,当年七月便率盟军征伐吴国,将吴城朱方(今江苏丹徒)围得水泄不通。八月,盟军攻克朱方,杀死吴将庆封。八年(前533年),灵王派楚公子弃疾率师灭陈(今河南淮阳)。十年(前531年),灵王召蔡侯入楚,用酒将他灌醉后杀掉,派公子弃疾定蔡(今河南新蔡),封为陈蔡公。十一年(前530年),灵王派荡侯等五人伐徐,以强大的攻势威胁吴国,于是发生了与右尹子革的那段谈话。
  《史记•楚世家》在引述《左传•昭公十二年》那段文字时,只漏了一个“御”字:
  “昔我先王熊绎辟在荆山,筚路蓝缕,以处草莽;跋涉山林,以事天子。唯是桃弧棘矢,以共(御)王事。齐,王舅也;晋及鲁、卫,王母弟也,楚是以无分而彼皆有。”
  细品左氏原文,这次谈话是楚灵王首先提出来的。他这时自恃楚国的强大,从50里封地发展到3000里江山,似乎还不能满足他对疆土的欲望,他想把东部沿海地区的吴(今江苏)、越(今浙江)夺过来。去州来狩猎不过是个幌子,真正的意图在于试探吴国的虚实。想起周天子对楚国的不公正待遇,他窝着一肚子火。天子亲戚的封爵都比楚子高,还一个二个的加封玉鼎。楚子称王后,周天子拒不承认,直到楚成王时,周天子害怕楚国的强势发展,进而威胁中原,才承认了楚国的王位,要求楚王平定“南方夷、越之乱,无侵中国”。这说明,周天子是个欺软怕硬的无能之辈。于是,他想派人去见周天子,要他加封玉鼎。
  子革是个很机灵的人。他祖籍郑国,原名子然,入楚后官至右尹,更名子革。他摸透了楚灵王的心事,句句话拨动灵王的神经。他首先颂扬楚先王的功德,应该加封玉鼎而得不到封赏,使灵王胸中的怒火愈烧愈烈。继而揭露周康王为什么给四国公侯加封玉鼎,因为他们有难以割舍的裙带关系,非亲非故的臣子想得到封赏,恐怕没那么容易,借以激起灵王对周天子的愤懑,放开手脚做他想做的事情。
  子革的这番话是在楚国的东部边境乾溪说的。《尚书•禹贡》把古代中国划分为九州:“淮、海惟扬州”;“荆及衡阳惟荆州”。《尔雅•释名》认为:荆州“取荆山之名”。后汉李巡解释:“汉南其气燥刚,秉性强梁,故曰荆。荆,强也。”这说明,荆山是个很有名气的地方。荆山孕育了一个荆族,荆族缔造了一个荆州,荆州成就了一个楚国。楚人的先王熊绎应该是北方人,从西北封到南方,与荆族融为一体,进而统治了荆族,使荆族演变为荆楚。乾溪当时虽然属楚,但其地理位置属于古扬州。楚灵王与右尹子革在乾溪的对话,谈的是有关周天子和楚国发展的大事,语气非常大。所述荆山即荆州的代称,是与扬州相对而言。为什么说熊绎“辟在荆山”,不说“辟在荆州”,因为熊绎始封时处于荒无人烟的草莽、山林,而州则是人烟密集的都市、邑镇。在右尹子革的谈话里,荆山与荆州同义,是个广义的地域概念,是大而言之,是泛指,不是一个狭义的、具体的地名。故司马迁认为熊绎“居丹阳”与“辟在荆山”并不矛盾,毫不犹豫地将两种说法写进同一部书的同一篇文献《楚世家》。
  读者也许会问,《左传》比《史记》的成书年代至少早300年,应该更接近史实。人们相信左丘明,还是相信司马迁?这要用一些事实来说明。
  第一,同样出于左丘明的手笔,《左传》在记述楚史的时候,也有若干令人难以理解的地方。如鲁桓公十三年(前699年),楚莫敖屈瑕与周边国家交战的时候,荆山属于卢国而不属于楚国。楚人与荆人进行了一场激烈的军事冲突,荆人顽强地保卫着自己的国土,荆山成为荆楚对抗的战场。荆人联合罗国打败了楚人,使楚武王扩大疆土的野心未能得逞。待到楚文王的时代,楚人才征服了荆山。历史似乎这样表明,不是熊绎早年辟在荆山,而是楚人后来征服了荆山。熊绎辟在荆山只是右尹子革口中的一句话,是在时隔荆楚大战169年、楚人灭荆大约150年之后提出来的,而楚人征服荆山却是活生生的事实。如果熊绎早年辟在荆山,此后数百年来,谁把楚国赶到其他地方去了呢?历史会承认这种“如果”吗?再如鲁昭公十二年(前530年),左氏借子革之口,又说“熊绎辟在荆山”。这时候的荆山属于楚国了,应该是楚文王攻占了荆山,与“熊绎辟在荆山”不是一回事,时间差了几百年。这难道不是一个明显的矛盾吗?
  第二,司马迁撰《史记》,据《左传》,但不照抄《左传》,他要按自己的独特见解写书。他在撰写《楚世家》时,开篇便对《左传•昭公十二年》的那段文字作了三处改动:一是将熊绎“辟在荆山”改为“居丹阳”;二是将齐太公的儿子吕、卫康叔的儿子牟、晋侯燮父、鲁公伯禽四国公侯由“并事康王”改为“俱事成王”;三是将那位与楚灵王谈话的人由右尹子革改为臣析父。第一处改动的根据待考,但司马迁肯定有他的根据。他身为西汉史官,奉汉武帝之命修史,广征博采,没有根据不会贸然下笔。第二处改动经与《齐太公世家》、《卫康叔世家》、《晋世家》和《鲁周公世家》对照,特别是与左氏原文“四国皆有分,我独无有”作印证,说明司马迁的改动是正确的。四国与楚子熊绎均为周成王所封,其爵位和待遇却大不相同。第三处改动更具挑战性。虽然《史记》注家认为是司马迁之误,笔者以为这恰恰是司马迁的个性。左氏写得很清楚,楚灵王去楚国的东部边境打猎,随行是臣析父,并不见右尹子革同行。按常理,国王外出打猎,右尹在宫廷主持朝政,是合乎事体的。谁知到了乾溪,子革忽然冒了出来,与楚灵王说了那番话。这太突然了,叫人难以置信,因为前述不是子革。再说,两人谈的是几百年前的一件事,并不是新闻,子革没有必要从郢都赶去报告。司马迁将子革改为析父,是正误,不是错误;是有意而为之,使那段文字的逻辑关系更严密,不愿原文照抄,将《左传》的矛盾留在《史记》里。
  第三,关于丹阳的地理位置,司马迁虽然没有说,后世学者的著述,如班固《汉书•地理志》、郭璞《山海经注》、袁山松《宜都山川记》、郦道元《水经注》、顾野王《舆地志》、李泰《括地志》、李贤《〈后汉书•南蛮列传〉注》、欧阳询《艺文类聚》、李吉甫《元和郡县志》、王象之《舆地纪胜》等,都坚定地选择了秭归。这些作者都是大学问家,以治学严谨而闻名于世。他们都有独立的见解,绝不会盲从。有人甚至亲临实地考察,所记更符合历史的本来面貌。
  历史既然这样青睐秭归,秭归则以其灵秀的山川,承载着3000年来的历史沧桑;以其深厚的文化底蕴,展示着色彩斑斓的古老文明,回报历史对这片土地的厚爱:
  --秭归为后世留下了一处古丹阳遗址。北魏郦道元《水经注》记述:“城据山跨阜,周八里二百八十步。东北两面,悉临绝涧,西带亭下溪,南枕大江,险峭壁立,信天固也。楚子熊绎始封丹阳之所都也。”此城遗址在今归州与香溪之间的鲢鱼山。1981年4月,湖北省博物馆对鲢鱼山遗址进行了详细调查,遗址因千年沧桑遭到严重破坏。经考古工作者试掘,出土文物有几片方凿卜骨和陶器,纹饰为细密绳纹、S型纹和圆圈形印纹、弦纹,为楚国陶器的纹饰特点。
  --秭归为今人保留了一段楚王城残垣。此城俗称江南丹阳,地名锁龙坪,坪上有石雕龙头楚王井,井水从龙嘴中潺潺流出,坪上人赖以为食。《水经注》记述说:“江水又东径一城北。其城凭岭作固,二百一十步,夹溪临谷,据山枕江,北对丹阳城。”此城西垣南端城垣保存较好,长约60米、高5.5米、厚5米。经探查为三次筑成。上部为条石砌成,中部为夯筑城垣,为汉、晋以后至明代所筑;下部为时代不明的夯筑城垣,包含物有新石器时代的石斧、夹砂红陶、黑陶片。要准确地判明此城的年代,需要做进一步地发掘工作。
  --秭归出土了一批珍贵文物。秭归境内有朝天嘴、官庄坪、龚家大沟、柳林碛、乔家坝等古文化遗址20多处,出土文物有新石器时代以来的石器、陶器、玉器、青铜器等。珍品有越王勾践剑、巴式戈、矛、剑和甬钟,战国铜敦、虎钮于等。秭归县屈原纪念馆有馆藏文物上千件。先秦文物绝大多数为楚人的器物。《水经注》记述秭归:“楚之先王陵墓在其间,盖为征矣。”
  --秭归孕育了一个庞大的熊氏家族和屈氏家族。从熊绎始封丹阳和公子瑕食采于屈到今天,熊氏家族在秭归生活了3000年,屈氏家族在秭归生活了2700年。三峡工程移民外迁,秭归共迁出熊、屈二姓人口1 300人(不含异姓配偶)。2008年底,秭归还聚居着熊、屈二姓人口12 146人(不含异姓配偶),占全县总人口的3.1%。其中:熊姓7 003人,屈姓5 143人。
关于熊绎居丹阳与辟在荆山这两种说法,历史的天平似乎倾向于居丹阳。关于丹阳的地理位置,历来也有多种说法。经历史与现状、文字与实物相互证明,以秭归一说最为可信。秭归以其独特的风采,从3000年前走到今天,不是离丹阳愈去愈远,而是距丹阳越来越近。

附件:

扫一扫在手机上查看当前页面

 已阅 0  打印   关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