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北省文化和旅游厅

中国传统手工造纸作坊几乎都建在依山傍水的地方，因为依山便于取材，傍水利于排污，造纸坊的原料池、洗料池、槽屋，水车、水碓、吊车等设备都离不开水。于是，造纸匠在静山动水边，以其神妙的技艺天工开物，“造纸中华昌”，成就了中华造纸术的永远辉煌。

天工开物

造纸匠，是指制造用以书写、印刷、绘画或包装等的片状纤维品的工匠。民间又称纸匠、捞纸匠、舀纸匠。造纸匠的工具有煮甑、浸泡池、木榨、抄纸槽、木碓、踏碓、纸帘、捞纸器等。千百年来，历代造纸匠传承沿用。如今，在贵州高原还有保存完好的10口露天煮甑、10口露天浸泡池、36间纸房、34个木榨、40口抄纸槽、3张木碓、5张踏碓等古法造纸匠行工具；更令人称奇的是，在那神奇的高原还保存着国内规模最大，最集中的古法造纸作坊系统。其实，历史上有许多“纸坊村”，都与造纸有关。三国时曹操在中原地区曾建造13个纸坊，专门生产纸制品。武汉江夏纸坊镇早在唐代时就盛产纸张，其地名亦延用至今。

民间造纸匠发明的造纸工具对今日造纸机械的发展影响深远。纸帘是2000多年前捞纸的用具，造纸匠以楠竹、蚕丝和生漆为材料制作纸帘，将选好的楠竹截成约30厘米长一段，破成3.5—4.0厘米宽的篾片，再据需要破成细条，用匀刀拉成细签，织帘做漆而成。西汉后在此基础上开发出竹捞纸器，可以反覆使用，一个捞纸器可以捞出成千上万张湿纸，大大提高了工效。如今制纸机就是依据古老的捞纸器的原理和形态制造的；散居在一些偏远山寨的造纸匠还在使用古老的捞纸工具。

近代著名文人胡韫玉曾写道：“纸之制造，首在于料”。关于造纸原料，可以说是中华文明中的一道风景。古今造纸匠取材有着很大的不同。古时造纸匠以大麻、黄麻为原料制造麻质纤维纸。史载：“东京（洛阳）有蔡侯纸，用故麻名麻纸，木皮名毂纸，故渔网名网纸。”说的是造纸巨匠蔡伦依不同原材料制成不同的纸。木皮就是树皮，“毂纸”又称“槠纸”，即以槠树皮制成的纸。表明东汉时造纸原料发展有了树皮、麻头、废渔网等。此后，造纸匠进一步丰富造纸原料，除有麻、槠外，又扩展到用桑皮、藤皮等原料造纸。隋唐时期，造纸匠将竹、檀皮、麦杆、稻杆等用以造纸，从而使造纸有了充足的原料来源。

每一次造纸原料的丰富都凝结着造纸匠的聪明和才智。从19世纪起，造纸匠的造纸原料发展为以木材为主要原料，造纸匠从此不再依赖破布等原料而可大规模造纸，拓宽了造纸业的广阔前景。继而逐步形成有木材类、草类、韧皮类、棉类、废纸类等五大类，囊括针叶木材、阔叶木材，芦苇、竹子、芒秆、麦草、稻草、高粱秆、香蕉杆叶，亚麻、黄麻、洋麻、檀树皮、桑皮、棉秆皮、棉破布、废旧书报等现代造纸材料；其分布广泛，取之不竭，用之不尽。现代造纸原料虽掺有无机纤维、化学纤维、金属纤维等非植物纤维，但植物纤维仍是造纸的主要原料。

妙手神技

有一首民谣这样写道：“造纸不轻松，七十二道工，道道须认真，外加口吹风。”说的是造纸工艺繁复，得口口相传。造纸匠的造纸技术环节众多，其发展和演进，非一人之功，是众多民间造纸工匠长期经验的积累和智慧的结晶。曾有世界各地友人在观看将纸浆演绎成纸张的古老纸制工艺后，无不盛赞中国传统造纸技艺神妙，“就像变魔术”，将造纸匠誉为“魔术师”。

中国造纸工艺源远流长，为推进人类文明发展发挥了重要作用。在2000多年前，造纸工艺就达到了一定水平。东汉的蔡伦经过对造纸工艺的深入研究和改进，推出“原料分离、打浆、抄造、干燥”等工艺流程，从此造纸工艺初步定型。原料分离：就是用沤浸或蒸煮的方法让原料在碱液中脱胶，并分散成纤维状；打浆：就是用切割和捶捣的方法切断纤维，并使纤维帚化而成为纸浆；抄造：就是把纸浆渗水制成浆液，然后用捞纸器捞浆，使纸浆在捞纸器上交织成薄片状的湿纸；干燥：就是把湿纸晒干或晾干后揭下为纸张。用这种方法制造出来的纸，薄而轻，很适合书写和搬运，受到人们的欢迎。在此后漫长的岁月里，造纸匠始终沿用这一套工艺流程造纸，现代造纸使用的“制浆、抄纸、涂布、加工”工艺流程也与之如出一辙。

造纸匠的每一道工艺流程里还有众多的工序。如在纸的抄造阶段，就有配料、抄纸、榨纸、分纸、烘干等多道工序。配料，是将纸药掺入纸料搅匀，达到有点粘手为止；其纸药的用量要恰到好处，多了纸料上不了抄纸的纸帘，少了则抄出的纸厚薄不均。抄纸，是用竹制纸帘在配料好的纸料液中抄出纸，一张张叠放在水托上。榨纸，是将叠放有5、6寸高的纸，用木榨慢慢加力将水分榨干，用力不能过大、速度不能过快，否则纸会“榨包”，即被榨坏。分纸，是将榨好的纸用竹镊子分开，分纸时只在抄纸时的右外角处分，从其他三个角分都是不能分的。烘干，是将清米汤刷在一张分好的纸的纸头上后，再刷在烘热的墙上后将若干纸张（勿须再用米汤)错置分层刷在这张纸上面，待纸烘干后掉下来收集整理成捆。

唐时，造纸匠在造纸过程中采用加矾、加胶、涂粉、洒金、染色等加工技术，为后来生产各种工艺用纸奠定了技术基础。这个时期，造纸匠多用竹制纸，是中国造纸历史上造纸技术取得重大突破的一个标志。中国竹纸以夹江竹纸和富阳竹纸最为有名。竹纸以手工舀纸术制作，造纸匠从选料到成纸共有15个环节、72道工序，其用料讲究，工艺复杂，特别是“操纸”环节，造纸匠的每一细小动作都会影响纸质成败，但技艺高超的造纸匠可连操数百张纸，其纤维排列、纸张厚薄、沁润速度、抗拉能力等完全一致。明代《天工开物•杀青》中，详细地记载了手工竹纸制作技艺的沤、蒸、捣、操四阶段和72道工序。手工竹纸制作技艺，无论是操作过程还是用料、时间的掌握，都体现了千百年来中国制纸技艺的经验与智慧，可以说是中国古代造纸术的活化石。

造纸匠造纸的艰辛和劳苦，民间有歌谣讲述：虽然“肩担玉扣纸，未顾芒鞋足。疾赴邀风应，赶圩百里都。”但却常常“铜钱掂几许，米布无嫌粗。浊酒常留客，布粗兼被服。杂繁旬累月，青壮无娘犊。草袋笋干饭，南瓜红薯粥。”民谣中对造纸匠繁复的造纸工序有着这样的讲述：“掘槽山坳口，搭近纸寮铺。引水循泉路，微波绕竹渠。”“白条逐漂洗，剥踏杂污除。”“寮池方几米，深浅没廉模。”造纸匠在成年累月里，采用石灰浆升温促烂和蒸煮等工序，反复大力舂捣，制成纸浆，然后用细帘捞取纸浆，漏去水分晾干，揭下压平，研光而成。其纸质细致光滑，颜色洁白，长期保存不回色腐烂，轻薄耐用，对环境不产生破坏，从而能源远流长。正如民谣所道：“柔韧均莹白，折叠不皱张”，“客家工艺巧，造纸中华昌”。

绝代奇葩

“轻似蝉翼白如雪，抖似细绸不闻声。”是中国文人墨客对宣纸的由衷赞美。唐代以降，作为一种传统的特种手工宣纸，名噪艺林。其秘不示人的生产技艺，倍添神妙。是中华造纸史上一页不朽的篇章。

宣纸的主料是青檀皮和沙田稻草。一般每三年选择适当节气采伐一次青檀树枝条，否则皮质达不到要求，且会对青檀树生长不利；制造宣纸的稻草，是在沙质土壤中用凉滑的水来灌溉成长的。对原料的苛刻要求决定宣纸有天然的“上限”，不能任意扩大产量。

造纸匠将皮坯草料背到陡峭的斜坡的晒滩上平铺晾晒，使其在天然的阳光雨露中完成艰难的蜕变，其原理是利用大气中的臭氧氧化作用，使木素、色素氧化或降解成可溶物。在大自然的日晒、雨淋、露炼中，皮坯草料中的淀粉、蛋白质等有机含量消失殆尽，这种经过自然漂白后的原料不含一丝有机成分。

宣纸生产全部依赖造纸匠手工操作，生产周期长。一张宣纸从投料到成纸，历时300多天，需经过18项关节，100多道工序。有些特殊的宣纸，如“仿千年古宣”，则需耗时18个月，经历138道工序，其中有一道重要的工序叫“捞纸”。宣纸成纸的厚薄、大小都是由捞纸这道工序决定的，捞纸一遍成型没法改，纸的好与坏，全凭这一捞。捞纸是根据规格或两人或多人同捞一张纸，小幅面的纸一般由两人完成，大幅面的纸由两人以上完成。捞纸时，掌帘和抬帘的工匠，在整个过程中须整齐划一，严格工艺操作，恪守“头遍水靠边，二遍水破心”；“头遍水要响，二遍水要平”；“梢手要松，额手要紧”；“抬帘的要活，掌帘的要稳”；“梢手牵浪，额手掌盘”；“轻荡则薄，重荡则厚”等技法，其中很多细节难以用文字和语言描述，是由造纸匠心灵手巧的领悟准确完成的。清乾隆甲辰（1784年）进士吴芳培的《沈家坑造纸歌》，对宣纸的制造工艺、形状和品质，给予了热情的讴歌：“斩伐溪藤慎选择，香皮浸入寒潭清。”“雨淋日灸灰汁渍，剥落粗粝存其精。”“活水喧舂千杵鸣，朝冥互答万松声。”“撶槽举帘焙以火，雪肤玉貌何轻盈。”造纸匠几经近年制成的雪肤玉貌的宣纸，与笔墨砚共成金兰之交，成就了“凝墨香含远，宝存虫不藏。”

不同时代的造纸匠造有各自的著名纸张。西汉时以麻纸著名，隋唐时期，以树皮为原料制造的宣纸诞生，流传至今。唐代在前代染黄纸的基础上，又在纸上均匀涂蜡，创造了硬黄纸，有着光泽莹润和艳美的优点。五代时制造的澄心堂纸，到北宋一直被公认为是最好的纸。明清时期，造纸匠进一步创新，康乾时期的粉蜡纸，印花图绘染色花纸等色以鲜明静穆为主的各种笺纸盛行。传统手工造纸有名的纸还有花草纸、书画纸、云龙纸、凹凸纸、皱纹纸、麻丝纸、竹纸、夹纸、黄草纸、冥纸、草纸、白皮纸等。其宣纸称之为国宝，家喻户晓，广为使用。

如今纸的名目繁多，最为大宗的是文化用纸、商品包装纸、生活用纸、工业生产用纸、新闻用纸，还有特种用纸等，如电容器纸是电力、电信、国防工业所需重要绝缘材料，还是人造卫星、导弹、电子计算机、航空航天通讯等必不可少的材料。即便如此，在造纸业发达的今天，造纸机器也无法生产出宣纸。古代造纸匠的聪明和智慧铸造了纸的历史辉煌，由此可见一斑。

传承辉煌

上古时代，华夏先祖依结绳纪事，后发明了文字，开始用甲骨作为书写材料，记录事物多系龟甲、兽骨、金石、竹简、木牍、缣帛之类。但甲骨、竹简笨重，战国时惠施外出讲学，用五辆车拉资料，被传为“学富五车”；秦始皇亲政时，日阅公文一石（秦制120斤），这些公文都是在竹木片书写的；西汉著名学者东方朔一篇奏章用竹简3000片，用两人抬着上呈汉武帝，汉武帝用时一月才阅毕。绢帛虽轻便，但成本昂贵（汉代一匹缣帛宽2.2尺，长40尺，价值与360公斤米相等），也不适于书写。到了西汉，由于经济、文化迅速发展，甲骨和竹简等已经不能满足发展的需求，人们迫切需要有一载体用于记录文字，于是便有了纸的发明。

据考古发现，西汉时期（公元前206年至公元前8年）造纸技术已达到一定水平。1986年在天水放马滩出土的纸质地图，年代约属西汉文景时期，其纸呈黄色，质薄，表面光滑平整，纸上有墨线绘制的山脉、河流和道路。1933年在新疆罗布淖尔古烽燧亭中出土的西汉古纸，其年代不晚于公元前49年。1957年在陕西西安市灞桥出土的古纸，经科学分析鉴定为西汉麻纸，年代不晚于公元前118年。

东汉的蔡伦改进造纸技术，用麻布和渔网制作出植物纤维纸，为后世抄书、拓印和雕版印刷提供了必要条件。后世遂尊他为中国造纸术的发明人。公元105年，蔡伦把他制造的优质纸献给汉和帝刘肇，受到汉和帝的称赞，并通令天下采用。从此，蔡伦的造纸方法便传遍全国各地。蔡伦由此被封为龙亭侯，时称蔡伦造纸为“蔡侯纸”。美国麦克•哈特博士在《影响人类历史进程的100位名人排行榜》一书中，把蔡伦称为“中国造纸术的重大改进者”排在第七位，在科学技术名人中仅次于牛顿（排第二）。他说：“造纸工艺非常复杂，它并不是文化发展到一定程度的必然产物，而是特殊的人对人类社会所作出的特殊贡献。”

在蔡伦造纸术的基础上，后世不断地改进造纸技术，直至18世纪，造纸方法基本保持不变。从19世纪起，逐渐发展有以木材为原料的几种制浆方法，造纸从此进入大规模生产的历史阶段。经过元、明、清数百年岁月的发展，到清代中期，手工造纸已相当发达，质量先进，品种繁多，成为中华民族数千年文化发展传播的重要物质条件。进入现代后，造纸程序除个别工艺和化工原料不同外，与传统造纸术相差不大。如今机制纸占纸的总量已高达99%。

造纸术是中国四大发明之一，对世界文明发展做出了杰出的贡献。公元8世纪中国造纸术传到中亚及阿拉伯一带，后传入欧洲。到19世纪，中国的造纸术已传遍五洲四海。造纸的发明与传播使文字载体的成本得到大幅度的下降，知识在平民中的普及得以实现，极大地推动了世界科技、文化和经济的发展，深刻影响并推动了人类文明和世界历史的进程，在人类文明史上具有划时代的意义。

随着时代的变迁，传统古法造纸受机制纸排挤，如今纸坊骤减、产量低迷，生产的手工纸主要供应书画、文物修复、祭祀等需要。即便如此，在一些依山傍水的偏僻小山寨，还有造纸老艺人在困境中坚守着古法造纸技术，手工造纸的文化格调一直不曾丢失。近年来，伴随着国人的寻根溯源情结，手工制造的文化用纸、生产用纸、卫生用纸和祭祀用纸四大类纸被逐渐认可，这些手工纸具有机制纸无法具备的特征，闪烁着古老文明的光辉。当今日本的手工纸制造日益走向贵族化。隐匿于幽静密林中的“手工作坊”，造纸匠在那静山动水边的手工造纸，在不远的将来或将成为后科技时代的贵族新专属。